能源“金三角”须摆脱“高碳”之困

2021年05月11日 11:28  中国能源报    5    收藏

“去年,宁东基地煤炭转化量约9000万吨,大概要排放几千万甚至上亿吨二氧化碳。加上单位GDP能耗强度和总量,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很多,几项指标摆出来,再发展大项目的空间就没有了。这些问题实在让我们很困惑,尤其是碳排放,已成为很大挑战。”

“作为一个成长型资源城市,如何实现高碳城市的低碳化发展,我们一直在探索。但仅靠地方自身,力量很薄弱,希望专家、同仁帮我们提供思路,如何在碳达峰、碳中和要求下走出一条科学路径。”

“大路工业园建成现代煤化工产能460万吨,早在2018年产值就已超500亿元。目前,我们也遇到很多瓶颈,在碳达峰、碳中和目标下如何发展,需要大家坐在一起,推心置腹地研究。”

近日,在银川召开的一场闭门座谈会上,来自宁夏宁东能源化工基地、陕西榆林、内蒙古鄂尔多斯的与会代表直言当地能源发展新困。上述三地位于我国能源“金三角”地区的核心区域——以不到1.4%的国土面积,聚集着全国约47.2%的已探明化石能源储量,是目前我国最大的煤炭调出、电力外送、煤炭深加工转换区。

在碳达峰、碳中和目标下,我国将在“十四五”时期严控煤炭消费增长、“十五五”时期逐步减少。一边是保供之重任,一边是减排新要求,能源“金三角”面临严峻考验。大象如何转身?

“宁东乃至整个能源‘金三角’,高碳排放已成为共性挑战”

一座座巨型装置高耸林立,盘旋半空的乳白色管道布满厂区,国家能源集团宁煤400万吨/年煤炭间接液化项目坐落在一片“钢铁森林”之中。在这里,经过近4000公里的管道,煤可变身柴油、石脑油等多种产品,由黑色到透明、从固体到液态,成就了全球单套装置规模最大的煤制油项目。

项目所在地,就是以“再造一个宁夏经济总量”为建设目标的宁东能源化工基地。该基地是西北第一个产值突破千亿元的能源化工园区,目前已形成煤化工产能2450万吨、火电装机1735万千瓦、外送电规模1200万千瓦。

宁东基地氢能产业发展中心主任闫新民告诉记者,基地园区始建于2003年,历经18年发展,宁东形成了相对庞大的煤化工产能。“但随之而来的是碳排放量过大的问题,万元工业增加值碳排放长期处于高位。”

宁东基地管委会副主任陶少华进一步称,到2025年,基地工业生产总值计划突破2500亿元,由于基地处于欠发达地区,下一步的发展仍离不开煤、电等资源。“但是,高质量发展必须建立在解决现有矛盾的基础上。对于宁东乃至整个能源‘金三角’,高碳排放已成为共性挑战。”

高碳的负面影响已经显现。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园区工作委员会秘书长杨挺指出:“当前能源‘金三角’地区的部分项目在规划层面已开始遭遇拖延,部分已批准的项目面临重新审批,还有的地方已禁止新上煤化工项目。”

“按照国家能源局《煤炭深加工产业示范‘十三五’规划》等政策文件,榆林在煤化工领域积极谋划。但从去年起,项目推进遇到很大困难。”榆林市发改委能化中心副主任胡滨举例说,“某央企投资的90万吨/年烯烃项目,环评本已通过生态环境部部会,但在碳达峰、碳中和要求下,生态环境部主动把项目退了回来,要求企业拟定碳中和方案。面对新挑战,我们有很多新的困惑。”

“作为一个高碳化工园区,我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”榆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张彦军也称,尽管已采取国内、国际先进技术,排放、能耗表现相对较好,并已通过土地、水资源等审核,但园区内一批重大能源化工项目仍出现迟滞。“迫切希望尽快找到解决高碳排放问题的钥匙。”

“在相似的能源资源禀赋和发展条件下,宁东、榆林和鄂尔多斯的产业结构高度同质”

结合现实状况,多位园区负责人提出,考虑到能源“金三角”区域的特殊性及重要作用,可否在减排指标上给予合理倾斜?

“能源‘金三角’既是能源经济发展区,也是生态相对脆弱地区。如何解决‘绿’和‘富’同行的问题,需要行业共同探讨。同时,也需要从政策层面给予我们这些区域一定支持。”鄂尔多斯苏里格经济开发区书记曹银山提出了这样的诉求。

然而,在石油和化学工业规划院副院长李志坚看来,满足这一诉求的难度很大。“当前,正处于碳达峰目标的关键节点,实现碳中和时间也非常紧迫。碳达峰不是冲高峰,要求国家单独‘开口子’、争取更大碳排放容量的做法不可行。”

李志坚认为,对于能源“金三角”而言,更现实的做法是尽快淘汰低端、落后产能,为高端、低碳项目腾出空间。“化石能源富集区希望将资源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,带动地方发展及能源资源高效利用,思路有其合理性。但问题在于如何转化,不能再以简单粗放的方式,让低端产业占用过多排放指标。‘十三五’期间,不少传统能源化工项目一窝蜂上马,其中的部分项目甚至不符合国家鼓励的清洁高效利用方向。一个项目动辄百万、千万吨级的碳排放量,大大占据了减排空间。眼下最急迫的事情就是停止无序扩张,在耗费同等能源资源、排放更少二氧化碳的情况下,创造更多价值。”

对此,中国工程院院士谢克昌直言,难题并非一日形成。大约10年前,能源“金三角”已暴露出能源资源开发粗放、能源外输压力大、煤炭转化无序竞争、产业同质化严重等问题。目前,前两个问题有所缓解,后两个问题非但没有改观,还有愈演愈烈之势。大量无序、重复转化,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碳排放。“由于覆盖多个行政区域,能源‘金三角’长期缺乏一体化发展规划。在相似的能源资源禀赋和发展条件下,宁东、榆林和鄂尔多斯的产业结构高度同质,无非就是煤制油、制烯烃、制乙二醇等产品。这个问题一直在强调,但仍未得到有效解决。”

此外,能源“金三角”虽然拥有丰富的可再生能源,各个能源系统却相对独立,资源利用整体效率不高。“一方面,缺少能打破系统壁垒、促进多能融合的关键技术;另一方面,在机制体制上,存在条条框框的管理障碍。”谢克昌认为,孤立的能源系统难以合并同类项,结构性矛盾突出,也是减排路上的一大“阻力”。

“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味追求规模,今天300万吨、明天500万吨铺开了干”

面对减排大考,能源化工项目还能不能发展?谢克昌认为,答案是肯定的。“能源‘金三角’化石能源资源富集,也蕴含丰富的风、光等可再生能源资源,因此被赋予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任。西煤东用、西气东输、西电东送工程,源头都在这里。这里也是重要的能源化工基地,布局了全国超过1/3的现代煤化工项目。从上述角度来说,发展不能投鼠忌器,不能因为煤基能源化工是高碳产业就不发展了。但发展必须建立在清洁低碳、安全高效的框架下。”

李志坚也称,碳减排并不意味着一个能化项目都不能做,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项目。“应在淘汰落后产能、腾出排放空间的基础上,谨慎、科学布局。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味追求规模,今天300万吨、明天500万吨铺开了干。此外,能源‘金三角’的新能源发展虽有一定优势和产业基础,但与化石能源相比远不在一个量级,技术储备、产能建设均未跟上。近期工作重点应该是做好融合示范,为远期大规模碳中和做好技术储备。既要稳住化石能源兜底作用,也要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,把产业要素尽量向高端方向集中,在经济总量增加的同时,尽量少增或不增碳排放。”

在减碳路径方面,杨挺认为,通过多能融合,可降低能源化工产业的高碳属性。“除了煤炭,能源‘金三角’还具有集石油、天然气以及风光等可再生能源于一体的资源组合优势。煤化工与石油化工、盐化工、生物化工、新能源等产业耦合协同,可打造出技术路线多元的大型能源产业集群体系。”

“在此过程中,一定要以一体化的姿态,从顶层设计入手突破技术难题和体制障碍。应促进区域能源产业与生态环境协同发展,防止行政壁垒、产业同质化竞争。考虑到能源及能化产品的外输贡献量、国家能源安全贡献度等指标,可共同争取统筹安排碳减排政策。”谢克昌提出,能源“金三角”的未来发展路径,在于“以煤炭为中心,保证区域社会经济健康发展;以煤化工为拓展主体,延长煤炭产业链与附加值;发展区域多元化能源格局,加快新型能源发展建设”。

记者了解到,来自能源“金三角”的17家能源化工园区,已联合签订绿色协同发展倡议,承诺将“结合实际走出一条生态优先、绿色低碳的区域高质量发展道路,齐心协力助推应对气候变化工作和碳达峰、碳中和目标达成”。对于能源“金三角”减排路上的困与纾,本报将持续关注。

评论丨敢于对高碳项目说不

宁夏宁东能源化工基地、陕西榆林、内蒙古鄂尔多斯日前在一场研讨会上畅谈高碳之困,将能源“金三角”的低碳发展难题摆上了桌面。事实上,碳减排并不是能源领域的新鲜话题,但碳达峰、碳中和目标的提出,为能源产业,特别是传统能源产业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,低碳发展不再是一句口号,而是有明确时间表的必须之举。要实现这个无先例可鉴的宏大目标,整个能源产业必须抛弃旧思路、适应新局势、找准新节奏。

近年来,风电、光伏发电等清洁电源规模高速扩张,但我国能源消费结构以化石能源为主的现实仍未质变。并且在短期内,我国能源结构“高碳”的特征难以发生根本性扭转。这意味着,持续推进碳减排是当前以及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内,能源领域的工作重点、难点。要想打赢这场持久战,碳减排这根弦非但不能松,反而要拧得再紧一些。

对于传统化石能源富集的能源“金三角”而言,低碳的挑战远超全国其他地区。依托海量煤炭、油气资源,该区域形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煤化工产业集群,是我国现代煤化工产业发展的风向标,延续乃至扩大化石能源产业规模的惯性巨大。可以说,能源“金三角”地区是我国能源产业由高碳向低碳转型最难啃的那块骨头。加之地处黄河流域经济欠发达地区,当地生态环境相对脆弱,转型发展难上加难。因此,能源“金三角”的碳达峰、碳中和,绝对是一场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硬仗,可为其他用能大省、大区提供高价值的借鉴和参考。

其中,作为能源“金三角”的核心区,宁夏宁东、陕西榆林和内蒙古鄂尔多斯三地,以不到1.4%的国土面积聚集了全国约47.2%的已探明化石能源储量,是典型中的典型,其转型问题更加值得关注。客观来讲,三地发展以化石能源为基础的产业集群,利于将资源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,确实是合情合理之举。并且,能源“金三角”不仅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,还建有煤制油、煤制气等国家战略储备技术和储备产能,在保障我国能源安全方面,其地位几乎不可替代。因此,当前能源“金三角”的能源化工产业,不是要不要发展的问题,而是如何实现低碳发展的问题。

打铁还需自身硬。“十四五”时期,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进入了以降碳为重点战略方向的关键时期,能源“金三角”的低碳转型迫在眉睫。不能再让产品同质化严重、煤炭转化无序竞争、产业规划缺乏统筹等顽疾持续存在下去。解决现有高碳排放问题、推动低碳高效发展的需求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迫切。时间紧迫、责任重大,产业企业、主管部门不能有等等看、拖一拖、“开口子”的消极心理。

勇于对高碳项目说不,才有打赢这场硬仗的可能。要知道,能源化工项目规模巨大,利于拉动经济增长,所以各方都有上项目的冲动。但能源化工项目也是把“双刃剑”,其技术线路一旦定型,极易形成锁定效应,中途难以再做调整。换言之,如果一开始选定的是高碳排放技术,那么其长达数十年的项目全生命周期,都将被锁定在“高碳”这条路径上。在碳达峰、碳中和的背景下,现在上马的高碳项目,将不得不吞下被迫提前退役、巨大投资打水漂的苦果。因此,不管是主管部门还是项目投资方,都应放眼长远、应势而动,坚决把不符合要求的高耗能、高排放项目拿下来。

碳达峰、碳中和是硬约束和硬指标,不是橡皮筋、松紧带。不能将国家示范之类的头衔,当成尚方宝剑、挡箭牌。减碳、脱碳发展大势当前,算清大账、顺势而为才是理性之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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